睡眠是避世消愁的一条捷径。
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就深知睡眠的宝贵,因为那可以让我暂时在黑暗中体会无忧无虑的快感,尤其是当我犯了那些现在看来无关紧要的错误的时候。在成人的世界里,那种睡醒之后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,身在何时的恍如隔世感,都让我后悔这么早醒来。其实,Trevor Reznik,只是个犯了错误的孩子。
但凡惊悚悬疑电影,都要十分注意细节的把握。每个观众为了解开谜底踏踏实实地看完电影后,可以自圆其说的细节,会让人大呼过瘾,意犹未尽;无法自圆其说的细节,最后让人看得也是糊里糊涂,下不为例。《机械师》(The Machinist)作为一部被很多人顶礼膜拜,如果想成为某种阶级就不得不看的身份证般的惊悚悬疑电影,该片对于细节的把握也够得上它让这么多人喜欢。
从影片的一开始,就充斥着涂满焦虑的犯罪感。一个绝对是你所见过的最瘦的人在完成一项只有Kobe Bryant才能完成的任务,用尽全身的力量去……应该是去抛尸,而他又是那么不搭调的瘦。但实际上,影片的开始部分什么也没有交待,你只能从几个镜头中,看到一个无比瘦,无比惊恐憔悴的男人。包括后来他不停地清洗卫生间的地板,以及提醒自己购买漂白剂,似乎都在掩饰一个阴谋。
工厂里那段戏,大致交待了人物的背景和生活状况。在更衣室里闲扯的部分甚至让人轻松愉快——但凡这种电影都是从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开始,而且是让人丝毫察觉不出异常的普通部分开始。这部片子场景转换的地方并不多,也大致就是介绍了Trevor Reznik平时生活的空间,但是都具有相当的暗示性。尤其是片中的两个和他有关系的女人,妓女Stevie和机场女招待Maria。前者从生理上给他带来安慰,后者从心理上让他感到安慰。但是,自从Ivan出现以后,Trevor的生活就发生了变化,而且是往糟糕的方向变化,他先是让Miller失去了左臂,然后自己又失去了对于身边所有人的信任,最后甚至失去了给他精神上莫大安慰的Maria。最后他的生活终于一团糟,属于跑了媳妇儿,没了工作那种人生低谷的糟糕,而Trevor自己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切,他只是想弄清楚在他眼里魔鬼一样的Ivan,那个一切问题根源的Ivan,然后杀死他,让他从自己生活中消失,可结果是,他根本无法除掉Ivan……
影片的最后身材正常的Trevor Reznik给出了答案。所有的细节安排在最后几个镜头里努力的抢占眼球,无论是鞋子,Route 66,还是点烟器。
睡眠是避世消愁的一条捷径。Trevor Reznik失眠了一年,他是想通过睡眠来拯救自己,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也就是一种逃避,不愿意面对自己交通肇事的现实。实际上,Trevor是个老实的、安分守己的普通技工,交通肇事本身就是过失犯罪之首,并不存在那么强烈的犯罪故意,只是“逃逸”是一种具有主观故意的行为,一种明知犯罪行为发生后,逃避心理支配下做出的逃避行为。Trevor所失眠的一年,只是一个量的概念,一个在他内心他逃避时间的限定,也许,就是在影片最末尾处他驱着肇事车在逃逸路上自己的内心活动。Trevor越是希望自己睡去,就越是睡不着。每次在他昏昏欲睡时,便会有别的东西把他打扰,要么是一本从手中滑落的书,要么就是一根从嘴里掉下的烟。后来便是Ivan,便是其他种种原因,其实仔细看来,都跟他车祸中的细节吻合。也就是说,他自己从主观情绪上不愿面对这次车祸,但是许多客观存在的物品,时时刻刻提醒他是个罪犯,是个交通肇事逃逸的罪犯,是个杀过人的罪犯。点烟器是他这次事故的导火索,所以在Trevor第一次看到点烟器时那种似曾相识却充满恐惧的犹豫,就是在提醒自己的罪人身份。Trevor不希望这一切是自己干的,所以到最后他无法认清自己的照片,以至于把那认成是Ivan——他宁愿相信这是Ivan干的,是Ivan搞砸了这一切,这些损失应该是由Ivan,这个无耻狞笑的胖子,他心目中的魔鬼来承担。
从正义的角度讲,Ivan在片子里是个倡导Trevor自首的懂法律的魔鬼。Trevor想杀掉Ivan,就是不愿意面对牢狱之灾的恐惧心理作祟——但是他是无法除掉自己已犯下的错误的。在影片中有这么个细节应该注意一下,主人公曾经面临了三次道路选择的暗示。
第一次是在游乐场里,在那个“Route 666”的游戏项目里,多次出现了提示Trevor情形。在公布答案的地方,应该能够想到,这个Route 666的游戏项目来自于Trevor车窗悬挂的护身符“Route 66”,只是在他脑海的逃亡过程中变成了666——魔鬼的象征。Trevor带着Maria的孩子,开着一辆红色的小车——其实就是他自己肇事的那辆车,缓缓地行驶在恐怖小屋之中。这场戏里,其实就是在暗示真相。其中有一个手里拿着一条胳膊的印第安人,其实仔细看看长得非常像Trevor,这说明了什么?令Miller失去了左臂的那次事故,Trevor认为是由于他走神,过失造成了这次事故,但是那个手拿断臂的塑像似乎在提醒他,“没有过失,就是你干的,你希望这样的”;随后有个交警告诉他们应该减速,等Trevor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撞上了一个小孩儿了——这完全是在暗示他当时自己应该减速,应该知道到了路口;最后便是道路选择的出现:The Highway to the Hell(地狱高速)或者The Road to the Salvation(救赎之路)。他希望让那孩子转到救赎之路,但是车子不由自主的向左转到了地狱高速,而且就是在那里,孩子开始抽所谓的癫痫,而Trevor自己也在地狱高速上,似乎看到了真相。像镂空游戏一样,在下面的选择中,只要Trevor选择了向左,那么就是选择了地狱高速。
第二次是在报案后发现是被自己的车撞了以后在,Trevor为了躲避警察的盘问,钻进了地铁里的下水道。当时又是出现了这样一左一右的选择,右面的那条通道中晃动着一个人影,于是一心逃避的Trevor选择了向左——也就是继续选择了地狱高速。
第三次是在最后充满超现实色彩的镜头里,原本已经被Trevor杀死的Ivan坐在副驾驶,Trevor驱车在面临Airport(机场)和Downtown(商业区)中选择了机场,也就是代表着继续逃亡的路途,甚至希望通过离开这个城市的方式来逃逸,而不是到熙熙攘攘的商业区。实际上也就是继续选择了左转,通往地狱高速。
最后选择了救赎的Trevor终于自首了,在警局前,不死的魔鬼Ivan向他挥烟致敬:你无法杀死我,也无法拒绝我,因为这些麻烦都是你自己闯出来的,没有人替你承担。走进监狱的Trevor似乎走进了天堂,在这个镜头里黑色和白色的对比相当强烈。用纯粹的白色来处理监狱,成为整部阴暗的片子中唯一的明亮的场景。而在白色的安逸下,失眠了一年的Trevor也终于可以睡去了,他也只希望能睡去。睡眠是避世消愁的捷径,影片最后希望通过一次安心的睡眠,表现Trevor的解脱。而且在睡眠后的镜头里,Trevor驾驶着肇事车,行驶在充满阳光的路上——睡眠是解脱,自首才是犯罪分子唯一的正确选择……
影片中的Maria,这个完全被Trevor塑造出的角色,其实也是Trevor老实、胆小性格的一个体现,同时是赎罪想法的一个体现。Maria只在1:30出现,无论是在机场还是在家,Maria都是在这个时间出现,而这个时间是在提醒Trevor肇事发生的时间。Maria这个受害者的母亲,同时体现着Trevor对母亲的印象。我们犯了错误时,除了想到昏睡去逃避,那么又是谁来帮我们解决这些麻烦呢?大部分童年快乐的人都会想到是妈妈。从Maria那里,Trevor得到食物,即使他不愿意吃,但是他可以很安逸的得到它们——这是母亲能带来的。而妓女Stevie就不能,即使她多次表示要给Trevor煎鸡蛋,但是Trevor从来没有吃过,而且根本不愿意,Stevie只是带有强烈的性意味,是Trevor发泄的对象。游乐场中的部分,就是Trevor在救赎自己的体现,同时也是在寻找母亲保护的一个表现,包括后来在Maria家中,旋转木马拍照和玩偶等等都可以体现出来。交通肇事后的Trevor希望自己能用什么来弥补对于Maria母子的损失,于是便带他们去游乐场玩儿,但是癫痫的Nicolas,实际上是车祸身亡再次反映,提醒Trevor事情已经发生了,并且无法挽回。可是,Maria能够原谅Trevor,而Trevor本身也就希望那真的是癫痫而不是车祸,于是在Nicolas癫痫发作后,顺理成章的回到Maria家中,而在这里其实也就是回到了Trevor自己童年的家中,那个犯了错误可以得到原谅,得到逃避的避风港——而在Stevie家中,即使做爱再累Trevor也无法睡去,无法得到安逸和放松,即使Stevie以停止卖淫和他过日子的安逸前景交换,Trevor也无法得到安逸。整部影片宣扬了“以遵纪守法为荣,以违法乱纪为耻”的思想,虽然充满了灰暗的色调,由于“自首才是犯罪分子唯一出路”的调子,监狱对于逃逸罪犯Trevor来说就是睡眠的天堂——否则,整部片子他最可能睡着的地方就是Maria的家中。
另一重要线索就是便笺黄条,影片亦采用了一问一答的方式阐明主题。第一个黄条的出现是“Who Are You”,你是谁?然后最后对着镜子,并且在镜中看到了Ivan的Trevor不断对着镜子回答,“I know who you are, I know who you are”也就是在提醒自己的罪犯身份,“我知道你是谁,你是个逃逸罪犯”。便笺一步一步的揭示着答案,从最开始认为的“Mother”,其实是表现Trevor希望从母亲那里得到原谅的想法;然后Tucker和Miller都是在表示Trevor猜忌怀疑的开始。便笺上的涂鸦也在一点点变化,“_ i l_ _e r”后来被证明是在提醒Trevor“killer”的身份而不是填入miller加上一个只有右臂的残废。最后,便笺说出了真相,一个被吊死的罪者,一个表示Trevor身份的名词——杀人犯。
每个人都会犯错误,犯不同程度的错误。有的被别人发现了,有的没被发现;有的事关重大,有的不值一提。在每个人内心深处,都是最先选择逃避的,“逃避”也是最本能的选择之一。如果不是道德规范约束大家勇于面对错误承担责任的话,每个错误的人的首选都是逃避。或者希望犯错误的不是自己,另有其人,或是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,醒来就会结束,要么就此睡去,彻底逃避。《机械师》从教育意义上来讲,充斥了教育自首的正义色彩。对于每个罪人来讲,又真的有多少是选择勇于承担责任选择救赎之路呢?世界上的一切其实都是纸老虎,从辨证角度来讲没有绝对,即使是最强的人也会有希望“回家找妈妈”的想法。
